装备制造业需信息化武装—访邬贺铨院长

    中国的装备制造业从2006年开始出现贸易顺差，伴随着顺差出现的，是多个全球第一的诞生。比如，造船业订单总量已至全球第一，发电设备总产量和单体产量实现全球第一。如果要认真统计，这样的第一还有很多个。现阶段，中国巨大的制造业国内市场和全球装备制造业向中国转移的大势，正在催动中国的装备制造业的快速发展。

    然而，中国装备制造业发展的形势依然十分严峻，创新动力不足的现状差强人意、核心技术水平有限等，正在制约着装备制造业大发展。在新的时期，中国的装备制造业怎样克服自身的“短板”，通过和信息化的融合，来促进自身的发展？装备制造业的发展需要重点克服哪些问题？《装备制造》杂志记者专访了对信息化、工业化以及自主创新等方面有深入研究的专家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工程院副院长邬贺铨院士。

    《装备制造》：请您介绍一下最近几年中国工程院在振兴装备制造业中所做的工作，并请对中国装备制造业的发展做个评估？

    邬贺铨：中国工程院做了很多咨询研究工作，就装备制造领域而言，早在2001年就启动了《新世纪如何提高和发展中国制造业》咨询项目，并正式出版了《全球化时代的中国制造》研究报告，提出了振兴中国装备制造业的建议。2006年，中国工程院接受了一个关于装备制造业自主创新的课题，徐匡迪同志作为项目组长，曾培炎同志、张国宝同志等都很重视。我们做了很多调研，提出了装备制造业优先发展的16类设备和8大共性关键技术以及一些政策建议。

    现在，装备制造业发展势头很好，这得益于党中央和国务院的重视，振兴装备制造业和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等政策的出台，还缘于我们有一个很好的装备制造市场。但是在发展中，也暴露出一些问题。比如，我们的机床产量超过世界的一半，低端的多一些，高端的还不足，说明我们还没有真正掌握核心技术。我们过去宣传较多的是没有看别人的图纸就造出了什么，但实际上我们造出来的只是人家多少年前做出来的东西。

    我们前些年和国外的差距比较大，还可以买到在国外已不算一流但对我们仍然比较先进的一些产品和技术。现在，当中国发展到比较好的时候，国外就开始警惕了，他们不会把最先进的产品和技术卖给我们，我们用再大的市场也换不来最先进的产品和技术。德国机床业在全世界是领先的，他们也担心中国要赶上他们。他们到中国调研以后认为：“没关系，中国看来也只能在中低端上做，高端的市场仍然是我们的。”为什么呢？因为中国的企业很少有自己的研究机构，原来的许多科研机构也已经转制成企业了，他们在为生计努力或忙着赚钱，没有向前看。德国人一下看到了我们的症结。我们的装备制造业过去很少碰主要的、核心的部分，原来还可以依靠一些研究院所来支撑，研究院所转制成了企业后，它原来所服务的企业也变成了竞争对手。原来的“大院大所”转成企业后也就成了一个小企业，产业链也就有所割裂。

    多年来，中国装备制造业都是“重制造，轻研发，重仿制，轻创造，重制造，轻服务”。这几年开始有些变化，但还不够。坦率地说，我们这几年发展得比较好，与我们的内需比较大有关。在中低端方面，我们劳动力成本优势还在那里摆着。因此，尽管我们现在发展得不错，但总体上说，与国外还是有很大的差距，还须抓好自主创新才行。我们也有一些成功的例子，像大连机床厂和华中数控的合作，沈阳机床厂搬到新区之后在研发上也下了很大功夫。

    《装备制造》：除了加大自主创新，提升自身的核心技术能力，中国的装备制造业提高和实现跨越式发展，您认为着眼点在哪里？

    邬贺铨：要想真正提高一步，要想实现跨越，中央提出的信息化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十五届五中全会上，中央就提出了要推进国民经济和社会的信息化，把它作为覆盖现代化全局的战略举措。但是那个时候，很多人不理解，认识不深刻。我曾经听人说，把信息化变成全局的战略举措，提得太过分了。到了十六大的时候，提出了信息化带动工业化，工业化促进信息化，走新型工业化道路。这个时候，信息化已经比较深入人心了。

    十七大时，中央提出推动工业化和信息化的融合，这是有深刻的战略意义的。现在，信息化的实现工业化，工业化的过程是要信息化，二者变成一体，不再是两张皮的事情。中央提出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市场化和国际化“五化并举”，其中，信息化摆在重要的位置，为什么？第一是符合时代发展的潮流，第二是与中国国情有关。别的工业化国家已经走了几百年，如果我们还跟在后面，要追赶上是比较难的。我们国家的资源和能源状况，也不太可能让我们重复西方发达国家所走过的路。他们可以靠当时全球的资源，而现在全球能源、资源比较紧张。如果我们不转变经济增长方式，能源、资源支撑不足，就很难保持现在这种发展势头。

    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就是要使现在偏“重”的工业，用信息化来武装。装备制造业本身是重工业，很多人以为，提信息化是不是要用高新技术产业来取代装备制造业？高新技术产业单位GDP所需的能耗要比传统产业低，这是毫无疑问的，往这个方向发展也是对的。对中国来说，并不是要把信息化和装备制造这种重工业对立起来。在中国还处于基础设施建设的大发展的时期，装备制造业是少不了的，问题是怎么与信息化有机结合。中央提的很对，工业化与信息化要融合，而不是对立。

    《装备制造》：请问信息化对装备制造业的重要作用到底表现在哪些方面？装备制造领域的信息化还存在哪些问题？

    邬贺铨：实际上，一些传统的产业利用了信息化以后，从它产生的劳动力的贡献和单位GDP的能耗上讲，它和高新技术产业是相当的。过去的钢厂里有很多的工人，机床旁也有很多的工人，现在去看，车间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工人了。过去把装备制造业的工人叫“力工”，要出力的、干活的，不需要工人有多少文化。我最近到大连机床厂调研，他们值机的工人至少是大专文化程度，也就是说，传统的产业实际上现在也在往利用高新技术上发展，只不过一般没有把它的产品定义成高新技术产品而已。从生产的过程和需要使用的知识来讲，二者是一样的，单位GDP所占的能耗也逐渐趋同。

    现在提倡产业结构转型，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并不是把我们的产业全部转成高新技术产业，全都转成软件。强调工业化与信息化的融合，是在比较节省能源资源的情况下，既发展我们工业、农业需要的产品，也使我们的产品增值。像机床完全数控之后，它的价值就不同了；像很多钢厂用了很好的数学模型，精确的在线控制，包括流程控制，什么时间加料，温度控制到什么程度，排放是怎么处理，循环经济的利用等等，结果是产量上去了，能耗并没有上去，这就是信息化的作用。

    我们还没有真正很充分地把信息化的作用发挥出来，这里面有很多思想障碍。很多企业比较满足于我也建立了网站，也搞了企业网络，上班可以用电脑查看生产过程，实现在线监控，觉得这样就是信息化了。一些企业搞信息化的人在单位的地位并不高，领导认为信息化部门是花钱的部门，没有人直接看到它的效益。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信息化“疲劳”了。这是我们没有真正把信息化的作用发挥出来。我们现在的协同协作还不够，在一些轻工行业还好点，在一些大的行业，真正产品的协作也有，但基本上只是把一些工具信息化了，而且还不一定能做到无图纸化。我们的信息化主要还在单机上，在一个工厂里，还没有扩展到跨不同地点甚至多个国家。生产过程控制有些做了，但跨多个企业的物料管理到整个市场或者市场的供应链管理这方面也还做得不够。现在很多企业往往以为在市面上买个ERP、CRM软件就行了。实际上这只是通用的软件，还必须结合自己的业务流程改造才行。而且，如果在实现信息化的同时不对自己的管理体制进行变革，信息化是很难推动的。国外用信息化不但是产品设计、计算机仿真，他们实际上把制造业往现代服务业上发展，像通用电气、通用汽车等他们大量的加工都转移了，自己只把持高端设计、物流供应和关键配件等。如果没有信息化，他们根本做不到。

    没有信息化就没有全球化。一个跨国企业如果信息不通了，它怎么能管理？怎么把产品外包到外面。同样，没有信息化很难谈市场化。因为，现在已经不像当年，一个产品可以生产几十年，一个型号就够了。现在是变化很快，而且是多品种、多型号。面向一个个性化的产品时代，如果没有信息化，如果生产线不是柔性的、敏捷的，就不能适应竞争的需要。特别是现在做国际业务的企业，都要很快地把握外汇变化，国际油价、运价、钢材的变化等等，没有一个很好的信息化手段，靠过去的那种方式是掌握不了的。

    市场化和信息化有关。有人说，城镇化和信息化关系不大，实际上也不对。城镇化每年要解决1000多万农村劳动力转移，每年城镇化率要提高一个百分点，这就是很大一部分人就业的问题。而最大的就业容纳能力是服务业特别是现代服务业。如果没有信息化，就没有现代服务业。

    中央提出“五化”，强调信息化和工业化融合，是有现实意义的，对于我们现代装备制造业来讲，尤其适用。因为我们面对一个很大的市场，怎么把我们的装备制造业升级？我们成功的企业比较多的宣传是如何有创新的精神、很好的产业方向，但没有看到它们比较早地运用信息化手段去支撑发展。我有一个比较感触的例子，像《装备制造》杂志刚写过的振华港机，它的双小车吊车使用了GPS，使它能够比较准确地定位。对中国而言，劳动力成本优势还可以保持一段时间，如果能够把信息化手段利用上去，能利用海外的资源做设计，结果不是更好吗？